民间文学
季南季北

季南季北

季家庄的季老汉辛辛苦苦一辈子,过下了一笔家财。他省吃俭用,拉扯两个孩子季南和季北长大成人。自打老伴过世后,他一把屎一把尿,没白没黑照顾两个不懂事的孩子,吃的那苦、受的那罪,真是不明眼啊!皇天不负有心人。总算给大儿子季南说上了媳妇。这季南是个勤快、有心机的庄稼把式,耕耙锄铲样样都行。季老汉怪喜索老大,更疼爱老二季北。这季北生就的书生模样,那个眉,那个眼,那个身子,那个脸。怪小巧,乍一看就跟病秧子似得,可内心里却有股子精神劲。

论忠厚老实老大可就不跟老二,别看老二整天钻在四书五经里,那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,一年小,二年大,一晃的功夫季北也就十七八了。季老汉扒帮助揭地的,四处托人转面子,好歹说合了一门亲事。是邻村张财主的小闺女,小模样张的怪俊巴,心肠好,针线活也顶。到了春上,季老汉准备齐全,吹吹打打把张家闺女娶进了门。季老汉老胳膊老腿,早年还种下了个浑身疼的症候,他觉得是秋后的树叶,没多少时候的晃悠了。最叫他挂挂的是结婚三年也没生个一男半女,为人又不大怪好的季南,自己活着啥事都能挡挡,万一口眼一闭腿一蹬,人家还不知怎么除祸他来。二儿子是个实诚心眼子,年青经验少,又是个书呆子,对过日子没有点谱,这大老爷们白搭,指到妇道人家可就城里的耽搁,乡里的误了。为这事季老汉整黑夜滑溜来,盘算去。俗话说:“老人没有跟儿女一辈子的。”趁自己往炕下出溜还不费事,把家分了,也让他俩人磨练磨练。知道那锅是铁打的。

到了明日早晨,季老汉把大儿,二儿,大媳妇王氏,儿媳妇张氏叫道跟前:“爹我夜来后晌挨到心思了一遍,咱把家分了,你们也都掌掌称头子,摸索摸索怎么当家。在成堆胡呼溜,耽搁过日子。咱家穷点,一分成二也能凑合到过。分家后,你俩人谁有本事谁使,别挂我老头,我也是秋后上的蚂蚱——没几天蹦跶头了。”

季南、王氏听了没说啥,季北和张氏不愿意分家。张氏说:“爹呀,俺娶进门子炕头还没热乎就分出俺去。俺倒没啥,邻居说话可是好说不好听啊!”

“老二家,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,你初来乍到的也不要紧,遇到办不了的事,我给你说解说解就行。”

王氏说:“爹呀,咱这财产咋分,俺进门可三年了,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?要平均俺不就吃亏了吗?”

“我心思过咧,那栋新宅子你住,你兄弟住这栋破点的。到过午让你邻居刘大叔来当个证人。”季老汉说一不二,当天就把家分开了。王氏觉得吃亏,季老汉说:“你觉得亏等我死后把我那份也给你算了。”俗话说:“无巧不成书。”分家的第二天季老汉的急症候死了。兄弟俩你出衣裳我出钱,你出丧事家什我出棺材板,把季老汉送到林上下了葬。

当地有个风俗,死了老人,百日内家财不能动。王氏怕老公的东西被老二家吞了,就唆使季南把东西弄回了家。结果四邻指着他的脊梁骂,兄弟俩也生分的成了仇家。先不说季南如何狡诈,不得人心。

再说季北,整天埋在四书五经里,又乐善好施。俗话说:“坐吃山也空。”没多长时间,就把家业分散光了。百事好做,一饥难忍。季北急的直搓手,好歹受接济的人家听季北揭不开锅了,就送些东西于他,可总也不是长法。季北愁得整宿睡不着觉。

俗话说:“好底好帮做好鞋,好爹好娘教好孩。”张氏通情达理,安慰丈夫放弃书本,靠双手劳动养家糊口。季北说:“娘子,我自幼四肢不勤,五谷不分,把精力全放在这书本上了,叫我放弃怎么行,俗话说:书到用时方恨少想必我对书本里的东西还没吃摸透。”

“我的书呆子哥,如今咱要饭吃都赶不上门了,还吃摸个啥,没有比吃饭更要紧的事了。你看咱大哥家,人刁也罢,横也罢,可真会过日子。你也是一个大老爷们,总不能扎住脖子念五经吧?”

“哎!你说的也怪有理,我除了书也不会干别的,要不到明日你回娘家借俩钱来,我到外面转悠转悠,找点事做做,总也比等着饿死强。哎!只是苦了你,在娘家你多咱为吃穿发过愁。”

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你我夫妻还说这话干啥。俗话说在家千日好,出门事事难。在外面不同在家里,什么样的人也有,什么样的事也经遇着。如今我身怀有孕,不知是男是女。你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回来,你给咱未出世的孩子起个名字吧?”

“哎!没心思混到这个地步。娘子,水是家乡的甜,我走到哪里也忘不了你,忘不了这个家。想到孩子一出世见不到爹,我心里就难受煞。娘子,咱老季家就这根苗子了,你千万可要带好他。假若生下个男孩就叫他精灵,生个女孩就叫季红吧!”小两口你一嘴我一句,一宿也没睡着觉。

早晨起来,张氏回娘家借来十两银,几套半新的衣衫,千嘱咐万叮咛打发季北上了路。季北出的家门,不知往哪走,不知去干什么?饥时想米粮,难时想亲人。早听老爹的话,也不至于抛下妻子,背井离乡远去他乡。路千条万条,人形形色色。季北不善农活,又不会经商,不几天,身上银两花个精光。树叶落了再发,钱花光了到哪去挣呢?他只好当掉些衣服买了文房四宝,靠写字卖对糊口。这是份苦差事,不逢年不逢节,有几个闲来无事的买字买对联。季北饥一顿,饱一顿,出了城进庄,出了庄又串镇。也不知走出了多么远,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。

穷人面前一条路,步步通到鬼门关。转眼秋去冬来,寒风跟刀子一样,冻得季北浑身颤抖。衣不遮体风难挡,肚内无食四肢疲。季北拖着无力的腿来到一家大院的高门楼下,正要敲门,从里面走出一位老年人。季北迎上去说:“老人家要写字、写对联吗?”老人看了他一眼,觉得可怜:“你是哪里人,年轻轻的怎么干开了这个?嗯!家来写几个字我看中意否。”

季北跟在老年人的身后进了大院,又走进东厢房。季北把胳肢窝里的笔墨砚台放在桌上,用嘴呵气取暖。老人看他的可怜相,动了恻隐之心,让家人取来热馍馍热菜,还去来一件半新的夹袄。季北高兴的给老人家磕头谢恩,人在难时,滴水犹如甘泉喷。季北吃饱喝足,老人取来大红纸要他写幅对联,季北才思敏捷,占足墨,挥毫自如,铁划银钩跃然纸上:“天增五谷人增寿;春满乾坤福满门。”伯乐识骏马。老人看了连声叫好。又叫人取来几件衣服,问季北:“你有这样的好笔法,不在家习文,如何落得这等模样。”季北把自己的境遇如此这么一说。老人听了怪同情季北的为人,说:“季公子写的一手好字,又没有立脚存身之处,天寒地冻的,倒不如暂时委屈在舍下,抄写些字画,闲时也可干点杂活,我付你可观的报酬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
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。季北听了正求之不得,谢了老人的收留之恩。老人告诉他,这是谷家庄,庄里的人都姓谷。

从此,季北就在谷府住了下来,半年的磨练他学会了很多生活。早起来扫院子,打水样样都能干,谷员外怪喜索他,隔个三天二日的赏些酒肉,受人滴水之恩,当以涌泉相报。季北豁上命的干。这天,季北抄完字打扫院子,听到西厢房叽叽喳喳,争执不休,觉得新奇,凑近一听,原来两个账房先生因算不清多年的杂帐在争吵。季北同情他们,放下扫帚推门走了进去,账房先生见是季北,就求他帮忙。季北也不推辞坐下身来,翻翻看看,左右手开弓,不大霎就把账目理了个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两个账房先生见季北有这把子功夫,惊得半天没喘过气来。把谷员外找来一说,谷员外也怪欢喜,当场拜季北当了总账房先生,叫厨房准备酒席,亲自把盏。

花开花落是一春,草绿叶黄是一年。转身的功夫,一年过去了。季北非常想念妻子张氏。俗话说:“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管。”因账目繁忙怎么也脱不开身。

季北这几天眉头老耷拉着,谷员外早有察觉,问清季北想家,就安慰他不要急的慌。打发个伙计去寻找季北的家把张氏接来,季北很感激谷员外的帮助,谁知半月后,伙计回家说没找到他的家乡。他听了怪难受,谷员外也替他急的慌。劝说他不要难过,等过了年再打发人去找,再说不知张氏如何,要不托媒给你说房媳妇。季北说啥也不应。

再说张氏,自打季北离家出走,那吊着的心多咱放下过,平时还强点。逢年过节的那心里啥滋味谁知道,季北走后两月,张氏生了个胖小子,取名精灵。精灵长的欢瞪大眼,精里精气的谁见了谁夸,好歹娘家时常接济,娘俩过的日子也还凑合。

雁来了回去,秋去了冬来。思思念念中送走了五年,五岁的精灵,虎头虎脑,小嘴甜的跟含着密一样,张氏白天下地,晚上纺纱。问星星、问月亮可曾见过季家郎。恍恍惚惚送走了一天又一天。

老奸巨猾的季南,见弟弟季北一去五年不归,料知在外面发了大财,另立了家,与妻子盘算出去找找,敲诈点银钱用,天明和弟媳张氏一说,张氏犯了合计,虽说这些年和大哥家闹生分,可他俩毕竟是同胞亲兄弟,俗话说:“兄弟没有隔夜恨,遇难才知手足情。”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个不懂事的孩子,脱不开身,想到这说:“大哥,那可要您受累了,等一霎俺去精灵他姥娘家给借个路费。”

张氏借来十五两银子交给大伯哥当盘缠,嘱咐见到季北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他,人心隔肚皮,做事两不知。季南骑着毛驴上了路。他游山玩水,串城过镇沿路打听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在谷家庄找到了兄弟季北。

兄弟见面说不完的亲热话,异乡遇知亲,眼泪泉般涌。季北恣的眼泪止不住的淌,当听到精灵已经五岁时,思乡之心难以控制。听说大哥至今没有一男半女,也不觉凄然泪下,酸甜苦辣,百感交集。谷员外见兄弟团聚,喜得说话都有点岔音,嘱咐家人做上好酒宴招待,叫季北陪季南在古家庄周围尽兴的玩了几天。季南说走,季北不让,又玩了几天,看实在留不住了,才取了二百两银子递给季南:“大哥,路上饥餐渴饮,晓行夜住,可千万要保重身子,精灵和他娘全指望您帮忙啦。我还忙,一时半时的脱不开身,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吧,这二百两银子你留一半,给精灵和他娘一半。”又掏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季南。季南接过来说:“兄弟,这二十两银子我收,那二百两我一钱不要,精灵和他娘这些年也够苦的。虽说每月给她十吊八吊,可也是小水救不了大火呀,如今我找到你,就放心啦,自打你走后,我几时睡过一个踏实觉,兄弟,前些年我对不起你。”兄弟俩抱头痛哭,谷员外很是感动,收拾了个小包递给季南路上住店用,季北牵着驴绳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
季南回到家时天色尚早。他怕张氏看见,就躲在玉米地里等到天黑才回了家。

第二天,季南找到张氏:“精灵他娘,我找到弟弟季北了,这些年他在外面混的饭也吃不上,我要他回来,他说没脸见你,我只得留下你给的十五两银子回来了。想不到我兄弟混到这个地步。”犹如雪上加霜,张氏送走大伯哥,难过的大哭起来。

日落了,星月也落了,半年一晃而过。季南挥金如土把季北给的二百两银子花的不多了,又想去蒙骗几个用,他厚着脸皮;来到张氏家:“精灵他娘,我心思好了,这一回说啥的也得把俺兄弟叫回来,叫精灵跟着,他不敢不回来。”俗话说: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张氏从心里不想让精灵去,可架不住大伯哥的花言巧语,只好又到娘家借来银子,打发爷俩上了路。

走走停停,这天,爷俩来到个四周无人烟的池塘边,季南趁精灵不注意用力推到,抓住双腿要往水池里扔,精灵吓得直喊:“大爷,大爷别淹死俺,还不如把俺卖了,得些钱打酒喝。”季南听了觉得有理,就把精灵卖到一家酒铺里,得了些银钱。

季南找到季北,说是要给精灵和他娘翻盖房子,季北非常感激哥哥帮忙操心,招待他住了几天,取出五百两银子要他带回家应急。

季南独吞了银子,又哄骗张氏说:“精灵在路上得了个瞎包症候死了。”说着还从三角眼里挤出几滴哒泪,精灵是张氏的命根子,如今病死异乡,如晴天霹雳般,张氏顿觉天旋地转,叫一声:“我苦命的儿呀!!”昏死过去。

季南两口子还觉得不过瘾,又商量把张氏卖给了人贩子,说定半月后抬人,“不怕贼人偷,就怕贼人算。”张氏蒙在鼓里,怎能想到祸从天降呢。

自打哥哥走后,季北挂了几年的心,总算是踏实了,但思念的心却越来越大,这天夜里,季北做了个梦,梦见张氏披头散发,满脸伤痕,催他快回家看看,要不就永远见不到了,这个梦一连做了好几遍,季北觉得奇怪,天明告诉谷员外,员外觉得不对劲,不大霎季北一阵眩晕,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,谷员外备匹快马、多带银两打发季北回家。

归心似箭,马上加鞭,这天晌午,来到一个镇子,季北觉得怪饥困,就在一家饭店前勒住马,刚下马就见店里出来个六七岁的男孩,嘴里甜滋滋的叫着:“大爷,您屋里坐吧!我给您喂上马,耽不了赶路。”说着接过马缰,牵到后面马槽喂上,又回到店房伺候季北,季北见小孩精灵的跟猴似得,很喜欢,拉他一块坐下吃饭:“你今年几岁,怎么不去读书写字?”精灵提壶倒水:“大爷,俺今年七岁了,不是这里人,家住的可远呢!”

季北上下打量了小孩几眼,又问:“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?”

“大爷,俺大爷带俺去找俺爹,路上大爷要淹死俺,是俺苦苦求告,才把俺卖到这里的。”

“你是哪里人?”季北放下筷子仔细地看着孩子的脸,他觉得孩子有些象自己的模样:“姓啥?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大爷,俺是很远的季家庄,姓季,家里还有俺娘。”

季北听说孩子是季家庄,姓季,站起身围他转了一圈: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爹叫什么?”

“大爷”小孩把水壶放到一边:“俺叫精灵,听娘说俺的名字是俺爹给起的,俺爹叫季北。”

“儿啊”季北抱住孩子痛哭,店主和吃客见了都觉得奇怪。等季北和精灵说完,众人大骂季南禽兽不如。季北找来店主要花钱赎回儿子,店主说:“可恨那衣冠禽兽的黑心人,竟把自己的亲侄子卖掉,老天有眼怎么不打雷把他劈死。钱我不要,孩子你领走吧!不过,我要收这个孩子做义子你愿意吗?”

“精灵,快给你干爹磕头啊!”众吃客见了这场面不禁掉下泪来,店主收拾了些东西打发父子上了路。

爷俩白黑赶路,这天晌午到了家。

风吹尘土起,祸从天上降,张氏听说精灵死了,急的跟疯了一样,张财主听说也过来劝导,问季南,季南蛮横的说:“老季家的事,用不着老张家管,外亲不当里。”变着法子把张财主大骂一通,张财主气的胡须乱颤,解女儿回去住了几天。

张氏在娘家住不下就回家里,刚进村就听人们议论,有那个好心人把大伯哥卖她的事告诉了她,张氏闻听犹如五雷轰顶,人世间当真就没有我的活路吗?孩子死了,丈夫活不见人死不见鬼,俺活着还有啥意思。张氏进了家拴好绳口,准备自杀。

无巧不成书,张氏刚拴好绳子,忽见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进来一老一少,定眼仔细看,竟是日思夜想的丈夫和儿子精灵,天无绝人之路,张氏恣的喊叫着丈夫和儿子的名字扑了过去,一家人终于团聚了。

季南听说弟弟和侄子回来了,吃惊不小,想想自己做的事,后怕不止,到黑夜,两口子摸索到季北的窗下偷听,正好听到季北要把这事告知官府。“做了亏心事,就怕鬼叫门。”季南吓得倒退了数步,正巧后面有口井,收脚不住一下到载葱插入井中,做了水中鬼。王氏见丈夫栽到井里,不敢咋呼,慌慌张张跑回家,再也没脸出门了。

第二天,人贩子来季家庄抬人,村民们都痛恨季南,就把季南的家指给人贩子。

于是,王氏被糊里糊涂的抬走,家财自然全归了季北,这对害人的夫妇,终于自食其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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