秃尾巴老李的传说

秃尾巴老李的传说

(搜集、整理 马洪武)

明朝正统元年(1436年),农历丙辰二月二日,一条民间的龙,在莱芜市八里沟村一个普通农民的家里诞生了,他就是远近闻名、泽被乡里的秃尾巴老李。秃尾巴老李是乡亲们对他的敬称,共真实名字李氏族谱上没有刊载,只记载了“配王氏,初生龙,逾月升天”,以及其父李富的其余二子,也即秃尾巴老李的两个弟弟,分别叫甫通、甫至。至于他的名字,民间众说纷纭,有说叫“安居”的,有说叫“甫通”的,还有说叫“甫亨”的,莫衷一是。从其族谱看,“初生”的“龙”并未起名便“升天”了。而按通常取名法,“甫亨”倒有可能。

八里沟村李氏,于明朝洪武年间由临朐迁来,到李富已是第四世了。李氏一族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李富更是老实巴脚的庄稼汉子。李富娶妻王氏,是村东五里的羊庄之女,结婚四年了,还没有生育,小两口急的呀,四处求神拜佛。直到第五个年头,王氏才身怀六甲,一家人盼呀盼,只盼着王氏能为老李家生个白胖小子,承袭香火。一直盼了十二个月,到第二年二月二日辰时,接生婆将胎儿接在手中时,吓得几乎晕了过去。她一声“哎呀”,将王氏惊动,抬眼一望,见是一条黑乎乎、金亮亮的蛇!王氏吓得当即昏了过去。

当王氏醒来时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李定见妻子苏醒了,才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。王氏斜依在丈夫怀里,胆怯地在炕上撒目,没看到什么,她刚想张口就听到院子里说:

“富她媳妇醒过来没有?要不就别等了,埋掉吧!”王氏听得出那是族中长者二老爷的声音,她问丈夫:“二老爷要埋什么?”

“是刚才你生的那个怪物。”李富说,“埋就埋了吧,省得人家说三道四的!”

“我还没仔细看他一眼呢,快把他抱进屋我看看再埋吧。”李氏愧疚地说。

李富走出门去,一会儿端进一个笸箩,放在炕沿上,用手挡着怪物,怕再惊吓了妻子。王氏往笸箩中细看,那怪物脑袋大大的,盘曲在笸箩中央,正瞪着黑黑的明亮的眼睛,可怜巴巴地望着王氏,那眼睛里分明流着泪水!

“李富,”二老爷在外边吆喝,“快端出来吧,坑子挖得够深了!”

“不!”王氏望着可怜无助的怪物,突然觉得那是一条宝贵的生命,“不要埋掉他,我……”

“你疯啦!”李富说,“刚才你还吓得昏了过去,怎么能留呢!这么个怪物,留他做啥?”

“我,我不怕啦,”王氏说,“不就有点像蛇吗,”她想到了戏袍上的龙,“对,他不是蛇,他是龙,你看他的脑袋有多大,还有黑亮的鳞甲,是条还未长大的龙!”

这时,族长又在外边催了。李富是个老实人,哪敢违抗族长的命令?嘴里没说什么,端起笸箩往院子里走去。王氏突然跳下炕来,发疯似地追了出去。

院子里二老爷正指挥人挖坑,还有几十人看,大都是平时和王氏要好的妯娌或娘们。王氏冲到院子里,双臂抱住笸箩和李富夺取。人们看到,笸箩里的“怪物”正惊恐地看着李富。

“就算他是个怪物,他不也活着吗!我把他养大,再放他一条生路,有啥不对的呀!”王氏近乎哀求。

“对对,养大再放了他,总比祸害个性命强!”

“长大后说不定真的是条龙呢!”妯娌们帮腔。

“胡闹!”族长严厉地说,“既是怪物,不处置会遗患无穷的!”

李富听族长这么一说,更加着急,生怕连累乡亲,他狠了狠心,奋力夺过笸箩往坑边跑去。王氏被闪了一个趔趄。她稍一定神,迅疾而疯狂地奔到坑边,苦苦哀求:“二老爷行行好,饶了这个小生命吧!等他满月以后,要是怪物,不用您劳神,我会掐死他;不是怪物,我也会把他送得远远的。不准他祸害人!”

王氏平日里人缘极好,没少帮助妯娌们娘们的,她们见王氏到了难处,焉有不助之理?她们也齐呼啦地跪地,帮着王氏求情。

恰在此时,有位后生突然喊:“看,那天上掉下来个纸条儿!”大家回头看,见破旧的大门顶上有张纸条。后生抓起一根蔡花杆子将纸条挑了下来,大伙拾起纸条,见上面有八个大字:“杀我小龙,祸及全村”。

大家将纸条递到族长手中,族长看了一眼,吃了一惊。但他很快镇静下来,狐疑地盯着后生直瞅。后生后退几步,对大伙说:“这是从天上飘下来,我从大门顶挑下来的,大伙可以作证!”大伙都证实说:“对,是他从大门上挑下来的!”族长忙将字条揣进腰间,见眼前求情的人越来越多,撂下一句:“这事我不管了!以后出了什么事,由你们这些人负责就是了。”一甩手走了。李富见族长走了,扛起把锄上坡了。

妇女们把王氏扶进屋安顿下来,正说着话呢,却不见了小龙。大家急忙满屋里找,旯旯旮旮都找遍了,也没有找到,都说也许钻到炕洞里去了,饿了自会出来。妇女们走了,王氏叹了口气刚想眯上眼休息,就听见房梁上有响动,定睛一看,小龙正俯伏在梁上,乘巧地向她点头。王氏此时才彻底消除了怕的念头,倒真地爱怜起小龙来了。

一天以后,王氏让小龙下来吃奶,小龙不下来,只惭愧地望着她。王氏以为他听不懂自己的话,就比划着让他下来,小龙愧疚地摇摇头。王氏明白了,他是担心自己害怕呢。王氏将自己的脸用巾蒙上,袒露出胸部,小龙果然飞下来吃奶了。等不龙吃完奶,王氏揭开头巾去看,小龙已经飞上梁去,朝着王氏直点头,好像在说:“谢谢妈妈!谢谢妈妈!”自此,王氏每天多次给小龙喂奶,小龙长得出奇得快。几天以后,小龙已经长成大龙,跟屋梁一般长了,吃奶也不用飞上飞下了,只要将身子往下一探,就能吃到奶了。十几天后,他就长成真的龙了,身子长得又粗又长,头也渐渐变大,长出了角,嘴变阔变长,嘴边长出了须,眼睛跟夜明珠似的,即使在暗处也闪着光亮,腹部和胸膛两侧也长出了长长的腿和锐利的爪,身上渐渐长大的鳞黑黑亮亮的,像乌金做的一般。只二十多天,那房梁已经有点盛不下他那硕大的身躯了,必须缠绕在梁上。王氏看着“蛇”一样的怪物渐渐宽松了,欣喜了,常邀些对势的妯娌、娘们来她屋里坐,为的是向她们炫耀。她们也直夸她有勇气、有胆识,能把“怪物”保护下来,并且养成了龙。王氏也每每说:“要不是娘们、妯娌们帮助,我一个人哪能保得往呀!”王氏和妯娌们已不再叫他小龙,而改口叫乌龙了。李富呢,当然也变了,开头还不进自己屋里,住在兄弟那里,后来听大家说了,就找借口来自己屋里看,王氏气得也不搭理他。后来干脆搬回来住了,不但不怕,还常常提醒妻子给小龙喂奶,常常买些鱼肉之类的给王氏补身子,并且说:“小龙食量越来越大,你得多吃些好饭食,才能把小龙喂饱。”听了这话,王氏白了丈夫一眼说:“什么小龙小龙的,怪寒碜人的,龙就是龙,要不叫龙王爷,就叫李龙王也行。”我们这儿常把蛇叫成小龙,叫他小龙王氏听着心里不顺。李富知道妻子对前些天的事还耿耿于怀,不软下来也不行,从此不叫“咱李龙”,就叫“咱龙王”。李富一家人以及支持过王氏的妇女,更是倍感荣耀,在外边说起话来,尤其是当关族长的面,总是故意将话题往龙上扯。嘴泼的妇女,当着族长的面还会说上几句不轻不重的风凉话,噎得族长直翘胡子干生气。

乌龙快满月了,房梁上已经盛不下他,他身子绕在梁上好多圈,还得将龙头折回来担在身上,压得房梁都有些下垂了。

满月前一天,他有些异常,盘在梁上烦躁不安,整整一天也不吃奶,王氏叫他,他也只是摇头垂泪,并不下来吃奶。他两眼一直瞪着母亲,好像有好多话要说,又像要把母亲的形像吸进双眼,刻进脑袋里一般。

第二天是三月二日,天气晴朗,阳光和煦,温暖的春风吹拂着这座座房屋参差、排列无序的小山村。李富早饭后就下地给刚没脚踝的麦苗儿除草去了,“麦锄八遍,无麸光面”,这位老实的农民最信奉老一辈传下来的农谚了。近午时分,田野里的人们看见,李富家院子上空乌云翻滚,烟雾蒸腾,一刹时,云雾罩住了整个村子。突然,一抹欢快的闪电划过长空,一声霹雳过后,村子里大雨如注。有人看见,一条满身乌金般闪亮的龙,猛然从李富家院子里跃上云间,然后时隐时现,绕着村子转了三周,随后离开村子,在朗朗睛空下向北飞腾而去。这情景,几乎所有在田野上的人都看到了。他们说,这是乌龙在向乡亲告别呢,霎时间云消雾散,村子里依然阳光灿烂。

刚才的情景李富当然也看到了,当他明白怎么回事以后,他立刻没命地往家跑。当他来到院门口时,见人已挤满了院子。他分开人进了自己屋内,见王氏刚被人叫醒,正问这问那,王氏却一概不知。王氏抬头看房梁,梁上已空,不见了乌龙的踪迹,她“哇”地一声哭了。她边哭边诉,诉说人们对乌龙的误解偏见和不公,诉说幸亏有大伙支持,才保住了他一条命,末了又自责:“我真糊涂呀,怎么这几天没多喂他几次奶?昨天一天未吃,我却没想到他要走,他是饿着肚子走的呀!”王氏哭得伤心,妯娌们、娘们也跟着抹眼泪。李富没说许多话,只是埋头蹲在门口使劲抽烟,隔三差五地自责着劝妻子几句。

乌龙飞上睛空,一直往北飞去。他俯瞰大地,地上的田园村舍,树木河流,丘丘壑壑,历历在目,空而又新奇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些景物呀,倍觉心旷神怡。他飞呀飞,地上的景物飞快地向身后退去,但见山岭逐渐多起来了,紧接着就是山连着山,峰挨着峰。突然,山峰间一池碧水映入他的眼帘,于是他觉着口渴难耐,饥肠辘辘,是呀,从昨天到现在,他还滴水未时呢!他飞低一点,又飞低一点,但见那池水清澈墨墨,周围的青山翠柏、  岩峭石倒映水中,池周围岸平如砥,北面山峰间的悬崖上,一帘瀑布直泻而下,水落潭中,发出沉稳清幽的声音。他按落云头来到潭边,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口,顿觉神清气爽,他下到潭中一看,潭底十分宽大,且有石床、石登、石几及餐具一应俱全,好像曾经有人住过一般。他回到岸上,见此处青山环抱,绿树围合,远尘绝世,幽雅无比。他想,真是个好去处!于是他就在这里安居下来了。因为他黑龙王在这时居住,后人就称此潭为黑龙潭。

自从在潭中定居之后,他才知道这的确是个宝地,既幽雅空灵,又物产丰富,水中有鱼虾可餐,山上有野果可食,一年四季果腹之物俯拾即是。更重要的是,常有两位仙翁来此,或欣赏花木或消暑度夏,或品尝山果,或赏雪赋诗,有时也为下棋而来,下到兴头上,一晃就是十天半月。转眼十年过去了,乌龙出落得跟潭边的松树苗样俊逸,跟潭上边的山峰一样结实。虽然十年,又是山中岁月,但他并不觉得孤独寂寞,因为有两位仙翁作伴。使他心安的是,十年岁月没有白度,仙翁教他读书识字,教他弹琴赋诗,还教他舒筋壮骨、展转腾挪等各路武功。最重要的是常常教导他如何做个有用之龙,再三叮嘱他要时刻想着黎民百姓,要尽自己所能为他们谋利益。一位仙翁告诉他说:“只要对百姓有利,有时即使触犯了龙颜,玉帝也会原谅你。”当时乌龙不明白,我做不做好事跟玉帝什么关系?仙翁为何开口闭口总牵扯上玉帝?在两仙翁教诲下,他觉着每天都能学到一些新鲜东西。乌龙资质聪慧,不论习武还是学文,仙翁一点就会,而且能举一反三,触类旁通,无论教文的仙翁,还是教他武功的仙翁,都夸他聪颖好学。十年后的一天,教他诗文的白胡子仙翁告诉他:“你的前身是天上的一条龙,因为做了点错事才被贬下天庭,你所学的这些本领,本来你就都有,所以学起来轻车熟路,一通百通。往后你既要勤学苦练,还要准备到民间去,去学学怎么做人。做仙首先要做好人,人都做不好怎能做仙?到民间后要好自为之,处处虚心学习在那儿好好历练,在那儿得到的知识,一定比从我这儿得到的更多。”乌龙为难地说:“你看我这样子,怎么能去?还不把人家吓死?”

“这好办,我可以教你变化之术,变做普通人还就行了。”仙翁说,“这也是你以前所会的。我一点拨你便会想起来。其实这神、仙、人,是一脉相承的,前二者不过就是得道的人,高尚的人,能够忘却自我,专为众生做事的人,人和神是可以互变的,人神揆一嘛。”

经过仙翁再三叮嘱,乌龙准备到民间去了。

 

乌龙接受了仙翁的指点,变作一位俊逸健壮的小伙子,来到了一个叫山口的村庄,被一位姓魏的财主留下当了长工。从此,他才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,是分三六九等的,有四体不勤却吃香喝辣的财主,也有整日辛勤劳作却衣不敝体、食不果腹的长工,还有更多的穷苦人,连长工也不如,他和他的父母就是后两种人。这些见识,让他坚定了一个信念,自己应该终其一生为穷苦人做事,尽自己所能,使他们过得好一些。刚来魏财主家,他什么规矩也不懂,什么农活也不会做,他时刻竞竞业业,事事谨慎小心,跟着大伙计学。幸好大伙计是个热心肠的人,处处照顾这位新来的伙计。小李腿脚勤快,干活做事不不怕苦不怕累,大伙计很喜欢他。直到一个人的出现,才影响了他们的关系。

魏财主家有个女儿,那年一十六岁,长得眉清目秀,闭月羞花。她一见到小李,就对他产生了好感,有事没事地找小李搭讪两句。开头,小李自觉身分低贱,不怎么搭理她,但是架不住魏姑娘接二连三地攻击。小李虽然和常人不同,但也有七情六欲,很快便被攻下。魏姑娘偷着赠他一块绣着鸳鸯的汗巾,小李就从山上摘些野果、拾些好看的石子儿偷着送给魏姑娘。大伙计姓刘,虽然做大伙计,年龄却不大,只有十九岁,只比小李报称的十七岁大两岁,他对魏小姐早有意思,只是觉着自己家贫不敢高攀,现在见小李倒是占了先,所以很是气恼。这事又不好明说,只有在干活时找点楂子,难为小李。小李心里也明白大伙计的心思,但装作不懂,不和大伙计较真。东家在下洼地种了几亩麻,由于天旱,三五天就得浇一水,那时候浇水用轳辘,有两个人拧的,也有一个人拧的。两人拧的轳辘叫双把,比较轻生,一个人拧的叫独杆子,重多了,须得身强力壮的劳力才干得了。无论用哪种轳辘浇地,都得有人看沟子,这活十分轻生,以前看沟子的活都是小李干,是伙计们照顾他,自从有了这点过节,刘大伙计就将双人轳辘换成了独杆子,并提出按人头平均分地,轮流汲水浇地。大伙计是让小李屈服,可小李却不吱声,。二伙计是个老实得三脚踢不出屁来的人,当然也不反对。大伙计和二伙计结合,相互拧轳辘看沟子,想晒小李的台,没想到小李还是没吱声。两个壮劳力结合,他们分的麻地巳晌午就浇完了,大伙计见小李还躺在地头上睡大觉,临走时招呼他:“小李呀,我们浇完了,你就接着浇你那一份吧。头午可得浇完,下午每人还分一份儿呢!”

小李“噢”了一声,一翻身又睡了。

两个伙计说说笑笑地回到东家,刚洗了把脸,见小李也喜恣恣地回来了。见小李手干脸净,连头发也洗得水淋淋,梳得顺条顺绺,刘大伙计问:“小李子,你那一份儿浇完了没?”

“完了。”小李回答得干脆。

大伙计不相信小李的话,心里说,这是力气活,你个嫩小伙子会浇得这么快?嘴里却说:“浇没浇完麻地知道,蒙我们可没用!午后咱去看看,浇不透地或是水浇不到头查是要返工的。”午饭后,俩伙计没歇晌就下地了,约小李,不李说:“我浇地累了,歇歇晌就去。你们先浇着,我那份我会去浇的。”

俩伙计来到麻地里一看,小李那份地的下水头的水还没耗下去呢!俩人先是一楞,接着就纳闷,浇麻地可不比浇别的,水头在地里看不出淌来,他咋浇这么快,而且畦畦积水?

睡完午觉的东家魏财主,对自己麻地十分关心,因为现在正是长麻杆儿的时候,要是地浇不透,会直接影响麻的产量,所以他也来到了麻地里。魏财主绕着头午浇的地走了一圈儿,又问了几句,瞪着两个伙计就训上了:“你们俩这是浇地还是泼场?浇麻地就这样水过地皮湿行吗?你们看这下水头,地皮也没怎么湿呢!你们俩快回家拿水桶来挑水浇地头,有一畦地头不透水,我也扣你们工钱!你们不说这十沟是小李浇的吗,就照着这十沟的样子浇!”两伙计挨了训,回东家拿水桶,路上碰见小李,本杨找楂出出气,又找不着理由,只装没看见,低低头过去了。

下午浇地,还是大伙计、二伙计合作,小李呢,不像头午睡大觉了,主动提出给他们两人看沟子,并声明自己浇地时绝对不用他们帮忙。俩伙计直浇到太阳离西山只一杆子高了才浇完。两人都说累,说要先回家休息,其实,他们藏在了不远处的麻地头上,想看看小李究竟怎么浇地,才浇得那么快那么透。小李见两人没影了,又看看周遭没人,就把井上的独杆子搬到一边,然后把衣服一脱,挂在井旁的井桩石上,又将头发辫子挽起来,一头扎进井里,一极碗口粗的黑尾巴露在井沿外,一拧一拧的,井水便哗哗地冒了上来,喷涌一丈多高之后,刷刷地洒向小李分的麻地里。只一会儿,麻地里的水就满满荡荡。俩伙计藏在不远处看着,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,浑身被淋湿了也没觉得。等小李浇完地走远了,两人才哆哩哆嗦,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回走。

“我的娘哎,敢情小李是龙王爷变的!”一路上俩伙计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。从此以后,刘伙计又跟小李“好”了。

亲眼见了小李汲水浇地的俩伙计,添油加醋的这么一宣传,魏家上下人等没有一个不知道,小李是东海的龙王爷变的,能呼风唤雨、撒豆成兵。话传到魏小姐耳朵里,她不光没害怕,反而更相信自己的眼力,更加钟情于小李了,只是碍于脸面,不好意思对父母挑明自己心迹。

一天,魏小姐在后花园井边汲水洗衣服,小李也来提水,他在园门口见园内只有魏小姐一个人,站在门口就豫起来,魏梁上君子眼尖,见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,立即轻声说:“你不是要提水吗,干嘛不进来?我又不是老虎,还怕吃了你不成?快过来吧,我正愁没有给提水呢!”

小李答应着,急忙来到井边打水,一连提了两桶,红着脸没说话。

“小李呀,你知道那汗巾上绣的什么鸟?”魏小姐低着头一边洗衣一边问。

小李明白魏小姐问的什么,红着脸说:“你绣的,会不知道什么鸟?”

“我哪里知道是什么鸟?我是跟大嫂学着绣的嘛!”魏小姐还是没抬头。

“是一对鸳鸯。”小李老老实实地说。

“为什么把它们俩绣在一起?两只鸟还不一个样?”

“听人说,它们是一公一母,夫妻俩呢。”小李脸红红的,“要是这一只被人打死了,另一只也主活不成了。宁愿饿死也不吃一口东西。”

“哎呀,真让人感动!”魏小姐说,“原来这鸟也是那么有情有义的。”

停了一会儿,魏小姐壮了壮胆子问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那条汗巾,而且清寒绣上鸳鸯吗?”

“咋不知道?说明你心里有我呗!”小李说,“可我是个穷扛活的,哪配得上你这东家的小姐,你父母肯定不会同意。”

“他们怎么想我才不管呢。”魏小姐停上洗衣服,瞪着小李说:“只要我愿意就行。今辈子除了你,我谁也不嫁。”魏小姐的话,小李听和真真切切,内心十分感动,但他没说什么。

“哎小李呀,”沉默了一会儿,魏小姐转了话题,“听他们说,你能变作龙浇地,是真的吗?

小李犹豫了一下说:“别听他们瞎说,没影。”

魏小姐假装生气地说:“怎么,还拿我当外人?看样子刚才的话我是白说啦,好吧,你不说我还不问了呢。”

“你别生气,”小李急了,“我说实话还不成吗?他们的话是真的。可那是被他们逼的呀。”

“那么,”魏小姐,“我要你变给我看。”

“那可不行。”小李连忙说,“那会吓着你的。”

“不,不会的。”魏小姐说,“我知道是你变的,我还怕什么。”

“那也不行,那……”小李为难了。

“你不变就算了,我还不稀罕看呢。”魏小姐红着脸生气了。

“好好,我变给你看就是。”小李说,“你可躲远点,别弄湿了你的衣服。”说着,小李脱下了褂子,将发辫一挽,一头扎进井里,碗口粗的黑尾巴露在外边,一拧一拧的,井水便拧成股地蹿了上来,酒落在园中的花草上。小姐一见害了怕,早吓得乱了方寸,抢起手中的捶衣捧槌,一闭眼砸了过去。不想棒槌砸在龙尾巴上,被井沿石一担,尾巴立即被砸下一截,鲜血如注。只听得霹雳一声炸响,一条乌龙向天空冲去,魏小姐被震得错死过去。

魏财主一家听得后花园中传来一声霹雳,一家人向后花园奔去,见小姐错死在井旁,脸上却露着微笑,两腮绯红,没一点痛苦影儿,大家看见,小姐身上放着一方汗巾,上面写着四句话:“我本一乌龙,历练到人间。今遇心上人,双双赴龙潭。”

乌龙和魏小姐一刘飞到龙潭,在二位仙翁操持下结为夫妻,他们址分恩爱,相敬如宾。乌龙并没有忘记仙翁的教诲,没有忘记把自己的幸福分给周围民众,他让这一带五天一小雨,十天一大雨,风调雨顺,年年丰收。

突然有一天,白胡子仙翁来到潭边,对着龙潭高声叫道:“乌龙接旨,乌龙接旨!”乌龙夫妇不明白咋回事,双双上得岸来,战占兢兢地跪倒在地,听仙翁叨完了,还没怎么明白旨意,等仙翁坐定了,才告诉他:“由于你察民情,解民忧,治水勤谨,使这一带人民安居乐业,玉帝  封你为汶河龙王。”乌龙问:“玉帝如何知晓我的事情?”仙翁笑了笑说:“不瞒你说,我是玉帝驾前的太白金星。因为玉帝特许我在泰山一带随处游玩,休憩,所以我与武曲星君常来此地。因为你与我有一段旧的缘份,所以我有意引导你成为体民情、解民难的好龙。这既是为民,也是为我,更是为你自己。因为你根基好,又有政绩,所以我将你的情况奏明玉帝后,玉帝立即按我奏章的提议,封你为汶河龙王。”乌龙听罢,方才明白了一些,但对“旧缘份”又不明白了,问吧,又觉着不好开口,只得接着金星仙翁的话说:“请仙翁放心,我既能了汶河的龙王,就要恪尽职守,造福汶河两岸的百姓。”

乌龙被封为汶河龙王之后,对工作十分尽职,常常变作一个年轻的人四处走访,了解本辖区的旱涝情况,以便及时上报玉帝,恳请行雨或是节制雨量,尽早解除灾情。有一年在走访时,他来到一个村子,见村头河边上正建一座龙王庙,上前一问,说是为汶河龙王建的,他先是一阵高兴,随后便生忧虑,使这里风调雨顺,是我应尽的责任,怎能让父老乡亲平添这份负担呢?他上前说道:“诸位乡亲,龙王下雨是他的职责,大伙花钱修庙,大可不必。你们这样耗资费力,实在不应该,你们听我的,赶紧……”

谁知他话还没说完,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头,手拄龙头拐杖,头戴一顶员外帽,身穿紫花缎子长袍,留着灰白色的断桥胡,一站出来就手指乌龙破口大骂:“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浑小子,敢在这儿诋毁汶河龙王?你小子没安好心,是诚心要我们做忘恩负义之人,还是要我们得罪龙王,不再有好年景?乡亲们哪,千万别听他的,不光咱修龙王庙,还要联络各村都要修,不光修庙,还要召开庙会,请戏班唱大戏。”老头又扇动说:“这个家伙没安好心,给我打这浑小子。”说着,带领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涌上前就打。趁混乱,老头打了乌龙几拐杖。乌龙回到龙潭,越想越觉得这老头有些眼熟,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突然想起,那不是前任汶河老龙王吗?正是他,曾经见过一面的。他带人打我骂我可以理解,是我接替了他的位置嘛,他鼓动百姓给我修庙,又是何意?乌龙百思不得其解。跟魏娘娘说了,她也猜不透其中蹊跷。

第二天,乌龙草草吃了早饭,又启程了,他要看看汶河两岸空间有多少个村庄在修龙王庙。他走了汶河两岸的上百个村庄,几乎所有的村子都在修或准备修龙王庙。更让他奇怪的是,在好多村里都见过那个老头——老龙王的身影。他只觉着怪,可就是想不明白老龙王为什么要这么做,是想讨好我还是别有用心?

回到龙潭(虽然做了汶河龙王,但他仍住在龙潭中,没有跟原龙王争那龙宫)他正闷闷不乐地想心事儿,突然听到玉帝差人来宣,乌龙不敢怠慢,立即上了天庭。

“下边跪的可是新任汶河龙王?”玉帝开口了,“听说你管辖的境内,到处都在为你修庙,可有此事?”

“确有此事。”乌龙如实回答。

“汶河两岸的老百姓能安居乐业,是你自己的功劳?”玉帝话中颇有醋意。

“不,不是。”乌龙回答:“是陛一怜悯汶河两岸的人民,是您为他们造的福。”

“你也知道这?那么,他们为啥单单为你修庙呢?”玉帝声音醋溜溜的。

“小龙确实不知何故。”这话乌龙说得有点违心,他想,汶河老龙王的事还是不说的好,自己顶起来算了,何必牵连老龙王?

“好吧。”玉帝发话,“回去以后,立即做好准备,明天午时三刻准时下场雨。雨量大小你自己定,我只要你淹没汶河两岸一千个村庄。你可记好了,莱芜的大小庄一律拱平。好了,回吧。”

乌龙出得天庭,怎么也想不明白,玉帝这是怎么啦?玉帝咋会这么快就知道了修庙的事?正纳闷呢,也顾不得礼节了,他一把拽住老仙翁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仙翁宽慰他几句,哄小孩似的,乌龙缠着老头问,仙翁四处看看没人,才说:“刚才在殿上你不该为老龙王隐瞒,是他告你的,说莱芜人只知道有龙王,不知道有玉帝。”见有人走来,仙翁说声“再会”,走了。

乌龙回到龙潭,立即将玉帝旨意告诉了魏娘娘,让她帮助想想办法。两人一夜没睡也没想出一条万全之策,能让几十万莱芜人民躲过此劫。第二天一早,魏娘娘端来人参燕窝汤,老李连眼皮都没翻,自责说:“都是因我而起,因为我的不慎,才连累了乡亲们,都是我的错呀。”魏娘娘也滴水未进。天已巳时了,魏娘娘突然说:“老李,我想起来了,一千不就是十个百吗?”

“这还用你说吗?一千不是十百是多少?”

“咱们莱芜有个拾百庄,淹个拾百村,不就是淹了一千庄吗?说不定玉帝不意考你呢。”

“对,对,对。”老李想了一会儿,高兴得跳了起来,“我咋没往这上面想呢。他不是要俺大小庄一律拱平吗,俺那里有大庄、小庄,河北岸还有一溜公清,咱就淹它一千庄,大小庄一溜公清。”老李为娘娘想出计策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
“违抗玉帝旨意,可是天族的罪呀。”魏娘娘又担心地说。

“灭族就灭族。”老李激昂慷慨地说:“我就顾不得那么多啦。顶多不就是灭咱老李家吗,为了莱芜几十万苍生,咱老李家搭上几十口人,值了。我觉着,咱老李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,也会支持我的。”他立即宣召风、云、雷、电各司进宫,部署了下雨事宜。然后,他又跟魏娘娘商议了另一件事,让她带人去办理。

午时一到,只见莱芜境内狂风怒号,乌云翻滚,一会儿就电闪雷鸣,乌云直压下来,好像要把个莱芜大地压垮似的。但是人们看到,雷声大雨点小,和平时的雨没多大差别。但在拾百、大庄、小庄,还有一溜公清村,雨却特别大,那简直不叫下雨,应该叫做灌、落或注吧。雨像瀑布,一直压向这几个村庄,大部分房屋已被冲毁,只有个别砖石房屋还在风雨中挺立着。大雨过后,这几个村的人带着些细软衣服纷纷从临村回到家园,在整修修房屋时,都从自家倒塌的泥土中挖出不等的碎银钱,足够他们重建房屋的。原来雨来之前,魏娘娘已跟老李商议好,各村做了避灾布置。显然,这银钱也是魏娘娘按灾情大小发放给各户的人。

水淹几个村的第二天一早,太白金星就来龙潭宣读了玉帝的圣旨。旨意说,老李违抗了圣意,将他发配到东北,去做白龙江的龙王,不遇大赦,永不准入关。原来,玉帝昨天下达水淹莱芜的命令后,又十分后悔,总不能以一人之错,殃及莱芜数十万百姓吧?何况党听太白金星奏称,乌龙一向谨慎敬业,忠于职守,昨天雨过以后,原汶河老龙王来状告乌龙私改圣旨,只淹了几个村庄,玉帝听后,心宽松了许多,内心十分感佩乌龙的聪慧和爱民之心,但又顾及自己面子,才做了这个决定。玉帝想,撤了你小河龙王,去做大江的龙王,也不算委屈了乌龙吧?

虽然舍不得离开故土,离开妻子儿女,但天命难违。接旨后,乌龙立刻对魏娘娘及子女叮嘱一番,也没来得及回八里沟向父母告辞,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太白金星后边驾云离去。两人边走边聊,徒弟诉说冤情和恩师极力宽慰自然是免不了的。随后,太白金星又简单介绍了白龙江及白龙王的情况,说这白龙王懒散渎职行为暴戾、嫉贤妒能等等,玉帝早有撤换他的意向,只是找到合适的人选,并一再嘱咐徒弟要属尽职守,为江两岸人民造福。“几十年来,白龙江两岸人民吃的苦太多了。”太白金星吧道。

叮嘱再三后,恩师终于没有话说了。老李终于等来了解释心中疙瘩的时刻。

“恩师,今天我们离别后,说不定哪年哪月才能相见,几年前的那个疑问,您总该给我个答案了,不然,我怕是再也没机会听您教诲了。”

“我早看出你的心思来了,”太白金星说,“不就是我们之间那段旧缘分的事吗?好,今天是该让你明白了。”于是,太白金星说出了“旧缘分”。

老地原本是天上的龙,因为他忠厚诚实、吃苦耐劳,玉帝让他看管御花园,他和太白金星是忘年交,关系好得跟父子差不多,所以常带太白金星的小儿七儿到御花园玩耍。只因一天七儿不不心将玉帝最喜爱的一盆花推翻,玉帝震怒,乌龙主动承担责任,因此被贬下凡间,说等他做够一万件好事才允许他重返天庭。太白金星对此一直觉着亏疚,所以他一直关注着乌龙。虽然转世后乌龙对先前的事浑然无知,但时刻做好事却记得。两人一边聊一边腾驾雾,不觉来到白龙江上面,太白金星宣旨,免去白龙王职务,到另一小河任龙王,又安排老李住进龙宫,江也从此改名黑龙江。老李不负恩师重望,跟在汶河时一样,常常变做一黑脸青年行走在江两岸了解旱涝,及时下雨或节制雨量,只一两年,黑超级大国江两岸已是民丰物阜。

老李身在异乡,心却时刻想着老家,有事无事总愿找些山东老乡说说话。人们知道这龙王是山东人,江上行船,船家开船前总会大声向上一句:“船上有没有山东人?”只要回答有山东人,船家才会启航,江上便会风平浪静。船到江心,还会有鲤鱼跳上甲板,那是老李送给老乡的礼品,这时候船家便抱起鲤鱼,高声喊道:“龙王爷给山东老乡送礼来了。”然后将鲤鱼放回江中。即便船上没有山东人,船家也会安排人应着,为的是行船安全。

再说原任白龙王,被安排在附近一条小河中,对于自己的降职,十分恼怒,便迁怒于黑龙王老李,因此常常找老李的麻烦。老李生性忠厚老实,总是百般忍让,不跟他一般见识,谁知白龙王误以为老李软弱,便党借故来黑龙江上兴风作浪,有一回白龙王喝醉了酒,竟然搅和江水四溢,淹了一百多个村庄,冲了几万顷庄稼,在这种忍无可忍的情景下,老李跟白龙王干了一仗,终因老李鹏过于善良,不愿下狠手,被白龙王抓伤了左腿,还抓去了后背的几片麟甲。老李回到宫中,忍痛过了一夜,伤痛却更加剧烈,在属下的建议下,变作青年人到岸上村中就医。恰巧村中有个新来的郎中,一问,竟然是山东泰安人,名叫冯大舍。只因十年前家乡遭受旱灾,庄稼连续三年颗粒无收,盗贼蜂起,家中屡遭劫掠,无法活命,才携家带口来并外逃荒。来到黑龙江边,见这里药材遍地,仍操持起了祖传营生,自采草药,悬壶济世。昨天所在村庄被淹,又携家来到此庄,租赁的房屋还没收拾,老李便来求医了,一问是同乡,两人激动得几乎抱头痛哭。冯大舍一边为老李包扎伤口,一边询问为何伤得如此严重。老李见了乡亲,一肚子的苦水如实倒了出来,听着听着,冯大舍扑通跪在了地上,连连叩头:“小人不知上仙驾到,言语多有冒犯,还望上仙恕我不敬之罪。”老李一把搀起冯大舍,掏心掏肺地说:“说什么神呀仙的,你我都是离乡背井的落难之人,兄弟相称也是你高抬了我,论年龄,你应该是我的长辈呢!”停了一会儿老李又说:“我千里迢迢来此做这个龙王,是奉了玉帝的旨意,又不是我强抢了他的位子。他如此欺凌我,就因为我是个形只影单的外乡人。现在遇上了老乡亲,还请你帮我一把。”

“上仙之言差矣。”冯大舍无奈地说:“我乃一凡夫俗子,如何能帮得上你的忙呢!”

老李想了想说:“你是郎中,自然懂得药理,在我和白龙争斗时,你若如此如此,我定能胜他。”老李将办法一说,冯大舍立即应承:“如此说来,这忙我还真能帮得上。”

白龙来犯多在双日。这天是六月初八,老李料定白龙必来,事先告诉了冯郎中。冯大舍身背褡裢,早饭后便来到黑龙江边,隐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。到己时许,天已十分炎热,突然,南边天空中一抹白云呼啸着飞来,一来到江边便雷电交加,只见一条白龙一头扎进江中,只一会儿,便见洒水翻滚,两条龙车轮般旋转着跃出水面,冯大舍见他们旋转得迅疾,两条龙都变得动作迟缓起来,冯大舍向江边的灌木丛凑去,他看准白浪涌上来的一瞬间,便从褡裢后兜里抓出一包药向浪尖抛去,等黑浪涌起时,他就从褡裢前兜里掏出一个药包,扔向浪尖。两条龙又争战了十几个回合,冯大舍的药包也扔去了多半,但见白浪涌起的越来越低,黑浪涌起得越来越高。突然一声雷响,白龙跃出江面,无精打采地向南飞去,江面顿时浪静风平。

不一会儿,从江边走出一人,正是黑龙王老李,他来到冯大舍面前深施一礼说:“多谢老乡亲相助。白龙已败下阵去,并发誓永不来犯。”原来,冯大舍按照老李的嘱托,白龙出水时,他向江中撒的是雄黄,这是龙蛇最怕的药物,白龙吸入雄黄粉,便觉浑身无力,当黑龙出水时,他向水面上抛的是人参鹿茸粉,黑龙吞下此粉,便会精力倍增,所以老李越战越勇,最终获胜。老李虽然战胜了白龙,并没有表现出高兴来,每次见面,老李总是唉声叹气。冯大舍想找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分散他的忧郁情绪,他谈山东的风土人情,讲泰莱平原上的汶水、泰山,谁知越说这些,老李越是惆怅:“唉,我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咱们山东老家,没有一夜做梦不回老家的。十多年了,白龙的骚扰我倒没怎么在意,反正是身在异乡,迟早要离去的,要不是他接二连三地捣乱,遭  这么多村庄生灵,我还能忍。只有这思乡之苦,没法排解呀。”

“是啊,我又何偿不这样呢。”冯大舍说,“虽然我离家比你晚几年,但思乡之苦不比你差。现在我已积攒了一些银两,估计也够路费了,明年春天我就启程回家。是得回了呀,我不愿将这把老骨头扔在这关外呀。”

“瞧你多好,”老李慨叹,“你是自由人啊,我多么想念我的父母、乡亲,多么思念我的妻子儿女啊,可是我却有家归不得呀。”

“上仙,我行云驾雾的,你晚上回家,早晨回来也误不了事,何必死守在这儿?”冯大舍说,“再不,明年春天咱们结伴回家乡也行呀,千里迢迢的做什么龙王呀,还不如回家抱娃呢。”

“有玉帝的旨意在,我哪敢哟。”冯大舍再三追问什么旨意,老李才说,“实在说我是被流放在这里的,玉帝旨意是不逢大舍永不准我进关。即使回山东,也不准我行云驾雾,还不许我在光天化日之下回去。”

“你再说一遍,什么大舍?”

“不逢大舍,不许我进关。”老李重复说。

“上仙,您今天不就是逢上大舍了吗?”

老李惊讶:“上天何曾大舍?我怎么不知?”

“你看我,误会啦。”冯大舍抱歉说,“我这人不就叫冯大舍嘛,我还以为……”

“哎,你别说,”老李一机灵说,“今天遇上你说不定是上天的安排呢。只是这不在光天化日下怎么能做到呢?”

冯大舍说:“对,机不可失呀,即使不是上天安排,玉帝追查起来你也有话说,反正我也叫了五十多年在舍啦。”他略一停又说:“至于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就更好办啦,将你藏在我马车上的大衣箱里不是很容易的事吗?

两人越说越投机,越说越兴奋,好像明天就能到家似的,最后老李说:“老人家,什么时候你动身,就通知我一声。只是这伤……”

“那就明春吧。”老人说,“到那时,你伤也好了,气候也变暖和了,我们一块回老家。”

第二年春分刚过,天还冷着呢,老李的伤早好了,他来到冯大舍的药铺,两位老乡一合计,决定第二天启程。老李叮嘱冯大舍,要他明早来江边取一只锦盒,然后将它放在车上最隐藏安全的地方,等回到汶河边上打开即可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老人赶着马车,车上坐着老婆孩子,还有几只大箱子,来到江边见有只锦盒放在最显眼的高地上。他将锦盒放在一只衣箱的最低屋,上边只放些细软衣物,怕箱子憋气,老人将箱子盖敝开一些,放回车上捆结实了,赶着马车一路南行。

四个月后,冯郎中回到山东泰安老家,连家门都没进,便抱出锦盒向汶河边跑去。来到河岸边一棵大柳树下,他打开了锦盒,一条筷子粗细的小龙从盒里爬了出来。那小龙就地一滚作年轻人,对着冯大舍倒头就拜:“谢谢老人家把我从几千里之外带回老家,您的大恩我没齿难忘。”老人双手搀起老李,说:“说句高攀的话,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的好兄弟啦,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,如果您能到我家坐上一坐,也是我全家的荣耀。”

“今天就不必了,我这戴罪之身多有不便。十多年来,我没有一刻不思念家乡父母,即使从云端看上一眼,我也能心安。”老李说,“以后我会来看您。”说完,老李几步迈到河边,一头扎进河水中,逆流往东而去。后来,他真的多次来看望冯大舍。一次是老李装作病人来的,看病时,老李再三问候并详细询问冯的身体及家庭状况,问得冯郎中心里直发毛,该不会是土匪来踩点的吧?细看“病人”,人既厚道又面熟,等老李走后,冯郎中才发现,“病人”包的药不但没拿走,另外还放下一个包,里面除了几件贵重的金银玉器外还有一封信,拆开一看才知道,是秃尾巴老李来看望他哩。此后,老李来看望他多次,但只是在云端里望上一会儿,并且给当地带来不大不小的一场雨水做礼物,临走时,总让冯家人看到一鳞半爪的,有时还会看到整条黑龙,每次,老郎中都会喊来全家人跪在地上,向这位老朋友致谢。冯家人以致全村人常以此为荣。说来也怪,土匪也不敢踏进冯家门了,听说他们了知道冯家有门龙王爷亲戚。

老李一路逆水东进,来到莱芜地界,他上河岸察看。这一看让他吃惊不小。按季节已近中伏,这里却除了河边几十步以内有些青苗外,稍远处便是一片黄土地。他蹲在被晒得滚烫的地上挖了一会儿,一多深的土层里连点潮湿气都没有。河岸都如此干旱,山岭地就可想而知了。他急忙跃上空中,急匆匆来到八沟时上空。这年正值明朝天顺三年,莱芜的县令叫伍礼,进士出身,江西临州人氏。伍礼既是当时山东一带的文学巨子,也是一位特别注重政绩名声的清官,眼见得莱芜旱魃凶险,使他心急火燎,寝食不安。头天晚上,他听主薄说城西有个八里沟村,村上曾出过一条龙,过去人们在天旱时常祈其下雨,极灵验的,只是这十几年来不怎么灵了,倒是越祈雨越不下了。伍县令一听,立即埋怨主薄为保不早说,他说:“这十来年,大概是人心不古,人心不诚,才如此,我要亲临八里沟村,连同龙父龙母及其乡亲一齐祈祷,或许能灵验呢。”当晚,伍县令亲自起草了一份《祈雨文》,文中言辞恳切,情感真挚,主薄读了一遍,竟然声泪俱下。第二天天不亮,伍县令就带上县里所有属员、衙役,奔赴八里沟设坛祈雨。

县令一班人来到八里沟,在村东最高处搭建了祈雨坛,带领所有人斋戒沐浴毕,顿请龙母王氏登坛祈雨。登坛后,伍县令亲自读《祈雨文》。就在这当儿,老李恰巧飞临八里沟上空,他看到坛上显然已苍老了许多的母亲,和坛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的众多乡亲,顿时心头酸楚,泪流满面。

祈雨的人们见烧了一炷香,天空中就飞来了一片乌云,心情十分激动;当龙母举起第二炷香时,见雨滴刷啦啦落下,全场已议论纷纷。在龙母举起第三炷香时,伍县令第三遍宣读《祈雨文》,这时雨滴渐密,他心情十分激动,读起来声音激越高亢,在去端里的老李听得清清楚楚,那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读,那是在呐喊,在替百姓向苍天呐喊、祈求,感情真挚奔放,不由得老李不感动。当然,更让老李感动的,还是母亲那疲惫的身影和乡亲们热切地企盼。他当即下定决心,虽然自己是违了天命而偷回莱芜的,无权向玉帝请求下雨,但他豁出性命也要为家乡下一场救命的雨。

决心已定,老李立即打道回府,回到已阔别十多年的黑龙潭。见老李回来,一家人哭做一团,随后老李说出了回莱芜后见到的一切,和自己决定私身下雨的决心。三个儿子都支持父亲的决定,只有魏娘娘担心,丈夫刚回来,私自下雨会不会又惹来什么大祸?但是见丈夫决心已定,又考虑到人们受的旱灾之苦,也同意了老李的计划。一家人立即做好了下雨准备。那天夜里,没风没火,没有电闪雷鸣,一场甘霖滋润了莱芜大地。

这一夜,县令伍礼也没有睡,他站在县衙后院中,任凭雨水淋着,听着刷刷刷细碎的雨声,吮吸着从面颊流向嘴边的泪水和雨水,心情以人平静,自己的诚心终于感动了龙王爷,他从心底里感激秃尾巴老李这来自民间并为民解忧的龙。雨停去散,天已将明,伍知县来到书房,连湿透的衣服都没换,就挥毫写了一篇记述这场甘雨的文章。这一天,全县各村都杀猪贺雨,伍县令拨专款派专人到八里沟督建龙母庙。那一年全县丰收。秋收以后龙母庙竣工了,并为龙母及秃尾巴老李塑了金身。村中长者出面请了戏班子,在庙前唱戏。戏共唱了七开。第七天下午戏刚唱完,看戏的人还没走完,突然乌云翻滚,一声霹雳响过,庙东南方的一棵古桑被劈作两半,桑树中空,一只长相古怪的红色怪物死在那儿。老人们说,那东西叫“旱魃”,那年大旱就是它在作怪。

老李偷着下的那场雨,还真传到了玉帝耳朵里,玉帝让太白金星调查后知道了实情,十分生气,这个老龙王,怎么可以这样渎职,怎能使旱情如此凶险?怎么可以容忍旱魃如此猖獗?一怒之下判了老龙王个永不录用,秃尾巴老李虽然私自下雨是错误的,但旱情凶险,下雨之事有情可原,不但不予追究,反而记了大功,被重新录用为终身的汶河龙王。从此老李一直干到离休。

离休后,老李一家人仍旧回黑龙潭居住,莱芜哪个地方旱了,仍然可以去向老李祈雨,(新任汶河龙王也不生气,人家是终身龙王呀)。后来渐渐变成搬龙王,搬老李或太子、太孙,要不就搬四位娘娘中的一位,去地方上下雨。四位娘娘是怎么回事?对了,除了原配魏娘娘之外,从东北回莱芜之后,又收了三位,就是钱娘娘、边娘娘和康娘娘。“边”娘娘本是老李前世在玉帝御花园中看园时的结发妻子,老李犯错误转世后,“边”娘娘仍痴情于乌龙,为了寻夫,投胎这王许一农民家,长到十六岁在村中看搬龙王见着了乌龙,跟着龙辇跑了十几里路,突然“死”在路边,随老李去了黑龙潭。康娘娘呢,本来是魏娘娘为闺女时的贴身丫环,主仆二人极要好,如亲姊妹一般,自从魏娘娘嫁给乌龙后,这丫头整日思念主子,以泪洗面,那年康陈村搬来魏娘娘下雨,当年的丫环见到主子,因了当年那份情义,“死”在路边随魏娘娘而去,在黑龙潭做了姊妹。这两件“死”了大姑娘的事发生之后,立即传得沸沸扬扬,说大闺女、小媳妇千万别看搬龙王,如果被龙王或娘娘看中了,会有被摄去的危险,那是人们不了解实情。只有这位排在第四的钱娘娘,她的身份有些特殊,倒值得说道说道。

老李从东北回到莱芜的第三年春天,一家人正坐在宫中闲聊,突然潭水被搅动的厉害,这是他来龙潭后从未有过的事,三太子要出去察看,老李没让他去,以三太子那莽撞劲,出去一准闹出点乱子来。老李让大太子出去看,一会大太子回来,说有位叫花子模样的女子用根打狗棒搅动潭水,口口声声要见龙王爷。老李深感疑惑,凡人是无力搅动潭水的,何况用的是打狗棒。在他交往的人中也没有女性,和女叫花子就更没有认识的了……难道是她?老李突然想起一个人来,但他立即否定了,大老远的,她怎么会找到这偏僻的大山沟里。

老李想到的这位女人,是河南省的一位钱姓姑娘。三年前他在做黑龙江龙王时,到山村走访,在路上见庄稼长势喜人,正高兴哩,突然听到一架山梁那边传来“救命”的呼声,老李立即登上山梁上君子,见下面山坡上有几个骑马的,正奔山顶而去,呼救声就是从最前边一匹马上传来的,他仔细一看,见马上除了一个五大三粗和汉子,还有一位姑娘横放在汉子前边马背上,声音就是那姑娘喊出的。老李常人们说这山上有土匪,他们经常到山下村子抢粮食财物,还抢年轻女子,今天在这儿碰上,可真该好好教训他们。想到这儿,老李立刻现了原身,跃到空中,一个霹雳向土匪群击去。只见几个土匪当即倒在地上,马儿四年逃蹿,而抢劫姑娘的土匪却没击中,老李投鼠忌器,怕伤着女子,只想给他们一个警告,并没伤着他们。谁知为首的土匪丝毫没怕,竟然驱马跑得更快。当为首的土匪驱马跃上一座高岗时,老李已赶上前去,用秃尾巴猛地一抽,匪产立刻滚下马来,滚出几十丈后躺在那儿不动了。老李又变作青年人亲到马前边,一把抓住马的缰绳,那马定定地站在那儿,连叫都没叫一声。老李抱下马背上的女子,那女子已被颠簸得昏了过去,他连掐人中带捶背,才使女子清醒过来,经过询问,女子说出了自己的身世。

原来,女子姓钱,河南省人氏,三年前黄河决堤,黄水淹没了家乡,几十天都没有退,爹娘带着她边讨饭边往北走,一年后才来到关外,他们听说黑龙江来了一位黑龙王,使得那儿风调雨顺,连年丰收,家家仓满圆流,于是爹娘又带她继续北上,来到离江只有十几路的靠山屯。屯里人不但丰衣足食,而且心肠特好,借给他们粮吃,借给他们农具开荒种地,当年就收了千八斤粮食。去年在大伙帮助下他们家盖了房子,盘起了暖炕。也许因为水土不服,姑娘到这里后一直泻肚子,一年多下来,人瘦得皮包骨头,几天前听学山西边屯里来了一位冯朗中,治病十十拿九稳,药到病除,爹妈带她去诊治,吃了几付中药病已好了大半,身上觉得有劲了,今天才自己去抓药,不料刚走到这山凹处,就遇上抢劫回去的土匪,一个土匪头目发现了她,拼命追上去,将她掠上马背就走,姑娘说:“多亏恩人相救,奴家才得以重生。还望恩人救人救到底,送我回家,也好跟我父母解释清楚。”

老李觉得姑娘说的有道理,就跟她去抓了药,又跟她来到家中,爹娘对老李千恩万谢,不普想却提出了个让老李意想不到的要求,把女儿嫁给他。老李说家中已有妻子儿女,断然拒绝。怎想钱老汉十分固执,说女儿情愿做妾小偏房。老李坚辞不应。姑娘在一旁听了,以为老李嫌弃,到厨房倒上一碗卤水刚要喝下,被父亲发现,一步跨进厨房将碗打翻,才救下女儿一条命。老李当事情闹到这地步,进退两难,解释已无济于事,便亮出了自己身份,然后说:“人神不同类,怎么可以结为夫妻?还望你们多加谅解。”钱氏夫妻倒是表示理解,谁知姑娘却认真得很,认为父母既已说出,便不可更改,如果老李应允,她宁愿脱胎而“死”,如果不应允,她宁可死。老李看事情进入僵局,退一步说:“钱小姐,有事咱好商量。我是山东莱芜人氏,一家人都在黑龙潭,我夫人是西山口人,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儿子。我们既然相遇,便是缘分,我们结为兄妹也未尝不可。不知小姐……”

“相公放心,”钱小姐这样称呼老李,“我们既是有缘,我就不争什么正室偏室,我宁可做小待候相公。”

老李见钱姑娘如此,坦诚相劝:“钱小姐,说句实在话,如果想进入我们这个境界,只有两条路,但都是不可以或不可能做到的,一是‘死’,正像你刚才说的,必须从肉体凡胎中解脱,这是不可取的,因为你我都不忍心看到你的父母失去你,因为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和精神寄托,二是帮一千件好事,不存一点私心邪念,使自身升华到仙的境界,这一条路也是不好走的。所以我劝你放弃二老提及之事,精心侍奉两位老人,择一孝顺忠厚之人成家,以尽人子之孝道,也不枉二老扶养你一场。”为了使钱姑娘死了这条心,说完,老李化作一股轻烟飞走了。

老李想到此,就断定来者必是钱小姐,因为近十几年,他接触较深的女子只有她了。老李一边想着,就一边来到了岸上,可他并没有看见什么人,待他仔细寻找,才发觉远点的老松树后边有一女子。此人依松而立,衣着褴褛,像一位女叫花子,蓬头垢面,后中还拿着一根枣木棍子,整个人像是一段干枯的松树杆。

“请问”老李问道,“是你要找我老李吗?”

女叫花子将头抬起,老了仔细端祥,果然是钱小姐,跟先前一模一样的脸,只是多了许多憔悴,头发膨松卷曲,衣衫十分破旧,手中的打狗棒还有许多恶狗撕咬的牙印。老李想,她这是讨着饭来到黑龙潭的。但他想不明白,一个弱女子,又是凡间女子,怎么能搅动一潭水?老李下砂知说什么好,钱小姐开口了:“怎么了相公,想不到,也不欢迎我来贵府吧?”

“哪里哪里。”老李连忙说,“欢迎欢迎,请到敝舍一叙。”老李一边带路前行,一边询问:“家中二老可好?怎么能撇下两位老人流落重叠此?”

“在黑龙江边过了几年,我家富足了,二老就思念起家乡来了。加上近几年江边旱涝不均,老人看在东北一年不如一年,就执意要回老家。回家前我们去找过冯郎中,房东说他三年前就回老家了,听说是和你一起走的。”钱小姐说着,跟着老李进了龙宫。

魏娘娘及太子们见老李领进一个女叫花子来,不以为是老李家的亲戚或什么的,对钱小姐十分热情,丝毫没有嫌弃之意,请她在客厅落坐后,立刻献上了热茶,老李这才想,不对呀,钱小姐肉体凡胎如何能进得潭来?他突然问:钱小姐,你如何能进得潭来的?

“不是你领我进来的吗?”

“不对呀”,老李说,“如果小姐不是已修成神仙之体,如何能避得水呢?请小姐不要再装了。”

“相公,”小姐这样称呼,使老李浑身不在,全家人更是莫名其妙,“实不相瞒,现在我确已修成神仙之体,所以上天入地下海都不在话下。说起修炼之事,多亏相公指点,不然我也不可能修炼成功。”

“我何曾指点于你?”老李似乎忘了。

“八年前我被土匪劫掠,是你将我救下,并送我回的家,父母向你提亲,你说人神不同类。父母之命即出,我就抱定非相公不嫁的决心了。是你给我指出两条路来,因为我还要为父母尽孝,‘死’这条路不能走,就选定了第二条路,做一千件好事。父母也支持我做好事,我除了平日里救助    寡孤独而外,每逢江水泛滥我都要尽力求助溺水之人。我是在黄河边长大的,自幼熟知水性。那年江水横流,淹没了几十个村子,我一天就救起二百多人,自己累得昏了过去,是人们把我反回家的。昏迷中我见到了南海观世音,她给我吃下一粒红丸后我被父母叫醒,顿觉神清目朗,身轻体爽,有使不完的劲,出门一跃,竟然飘飞起来,就这样,我彻底变了,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说着,她将身子一抖,完全变了一个人,只见她唇红齿白,面如桃花,没有了憔悴的神色,衣衫雍容,肌肤白,没有了刚才的蜡黄羸瘦;衣衫鲜艳,光彩照人,哪有一丝褴褛的影子。再看她手中的打狗棒,已变成了一枝鲜艳夺目的梅花,老李一家傻眼了:“我们还自称神仙呢,却被她胡弄了。”

“现在我已从凡体中解脱出来,可以实现与相公的约定了。俩月前,我带二老回到河南老家,盖房置地,安顿好二老之后,又奉二老之命来与相公相聚,以履前约。”

“我来莱芜是前天的事,此前我先到了八里沟。在村北岭上我遇见一位中暑倒地的妇人,我将其背至阴凉处把她唤醒,喂以药丸,老妇人醒来第一句话就是:‘要是我儿知道家乡已旱,定会来下上一场雨,解解这里的暑热。’我想,不会这么巧吧,莫非这里出了好几条龙?一问,才知道她就是我的婆婆、你的母亲。我将老人扶好坐正,行了大礼,说明了原委,老人家又惊又喜。我陪老人回家并在府上住了两宿。婆婆对我如同亲生。今早我说来此找你,老人家还嘱我告诉你,一定回村上下一场雨。”

老李听罢,自然吃惊不小,没想到老母亲已经为他认下了这个媳妇。老李深施一礼说:“我谢谢你了,是你救了我的母亲,并替我尽了孝道,我深感惭愧,这十来天忙点,竟忘了家乡墒情,去下场中雨。”他随即让大太子等一会就去下雨,并要三太子去叫来康娘娘和边娘娘,才说,“至于这婚姻之事,我看先放一放吧。”

魏娘娘跟两位娘娘简单商量了一下,对显得手足无措十分尴尬的钱小姐说:“妹妹,别听他的。以前我不知此事,若知晓时,早去接你了。今天一早我就觉着左眼皮老跳,猜想今天定有喜事,不料还是妹妹要来,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我们姊妹四人,就是亲姊妹了。在这深山之中居住,怪寂寞的,我们不怕人多?”她拉过三位太子说:“从现在起,你们叫我娘,叫你们康姨‘妈’,叫边姨‘亲妈’,叫你们新来的钱姨‘亲娘’。都记住了,不许乱叫。哪一个敢对我三个妹妹不敬,我就不认这个儿子。尤其老三你得注意,在我面前莽撞点没啥,在我三个妹妹面前莽撞,说话没好没歹我可不答应。”又叫三位太子给“亲娘”磕了头,这才作罢。钱娘娘感动得热泪盈眶。老李倒是还没回过神来,这算什么呀,自己还没吱声,不光母校,连自己老婆——魏娘娘都给当家作主地定下来了。除大太子去下雨,魏娘娘命二太子、三太子去通知各路要好的神仙,今晚来龙潭赴宴,参加老李的婚典。老李琢磨,从各方面情况看,这门婚事自己不同意怕是不行了,只得装聋作哑顺水推舟了。那晚各路神仙尽兴后,都称赞魏娘娘有客人之雅量,真贤惠之妻也,称赞钱娘娘有侠义心肠,真女中豪杰也。

秃尾巴老李“离休”后的一个夏天,魏娘娘想家了,便领着小孙子到西山口走娘家。祖孙俩过了辞驾岭来到山口河边,见河水又大又急,只得顾船过河,船家是个雁过拨毛的主,见他们一老一小,肯定不坐船过不了河,就来了个狮子大张口。魏娘娘说:“我们祖孙俩老的老,小的小,出门没带多少钱,请你行个方便渡我们过河吧。”说着递过去一个银角子,按照往常,这些银子足够了,魏娘娘又不止一次坐,价钱她还不清楚?可船工今天却决心砸祖孙俩的杠子,对魏娘娘手中的银子只瞅了一眼,说:“不行。今天水急河宽,撑船要多费不力气。有钱就过河,钱不够就请回。”孙子见船工如此无礼,一梗脖儿说:“奶奶,咱不求他,我扶着你,咱走过去吧。”船工一听,胳膊往胸前一抱说:“好哇,有本事你自己过。哼,小小年纪就学会说大话啦。”龙太孙瞪了船工一眼,伸手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剑,向河面一伸,嗬,你说怪不怪,那河面有多宽剑就抻了多长,龙太孙猛地往下一劈,河水就被分作两半,中间闪出一条干干爽爽的河床来。龙太孙收好了剑,搀扶着奶奶慢悠悠地走到了对岸,船工看得眼都直了。

十天过去了,老李不见魏娘娘和孙子回来,就打发二太子去姥姥家看看,二太子来到山口河边,见一个船工傻儿巴叽地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发楞,又见河水被分作两半,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一问,船工如实以告,二太子说:“你如此欺侮老弱幼小,也太过分了。”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腰刀,抻向河对岸,朝两边积水抹了两抹,河水就合拢了,积了十天的水,一下子汇了下去跟山洪暴发一般。二太子踏波践当过了河。船工站在岸上呆若木鸡。

又十天过去了,不但魏娘娘和孙子没回来,去看看的二太子也没有回来。老李有些沉不住气了。他来到山口河边,见船工坐在船头上等顾客,就上前求渡,船工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,又穿着一身崭新的员外服,心想是个有钱的,就要了五两银子,老李笑笑说:“船家真会开玩笑,五两银子够条新船了。”

“好啊,”船工说,“那你就买条新船自己渡过。”

老李不想和他抬杠,就陪着笔脸跟船工商量:“买不买新船咱不说,我今天出门时走得急,没带那么多银子。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先欠着你的,下午我回来时一块付给你怎样?别看我时下手头紧,河那边我可有家富亲戚的呢。”

“富亲戚?”船工对老李有些看不起了,“就怕是这身行头也是从‘富亲戚’家借的吧。有现钱过河,没现钱没门儿。”

老李一听这话来了气,说:“你这话说的这么难听。你别凭着这点河水讹咱这些过路行人,气急了我把这水给喝干了。”

“嗬,你个干巴老头倒来了犟劲啦。”船工一脸的不屑,“都白胡子一大把的人啦,说大话就不怕闪了舌头,有这个肚量你就喝给我看看。”

老李被气得直翻白眼,他定了定神,把头上的白发掰儿一挽,身子往河里一探,头插进河里,张开大嘴就喝了一口。你说奇呀不奇,只这一口,那河水就下降了足有二尺,船工的船一下子斜依在了河边上,船工知道自己又碰上硬碴儿了,吓得眼睛瞪得跟玻璃球似的,张着个大嘴合不上了。老李又连喝几口,满槽河水被喝了个净光。他站起身来拍拍肚皮说:“怎么样,我没说大话吧?你看我这肚皮还没撑起来呢,告诉你吧,二十天前劈水过河的是我孙子,十天前合水趟河的是我儿子,只有我秃尾巴老李爱喝几口水,年轻人,仗着这点河水,欺侮敲诈过多少乡亲你数得过来吗?这种不义之财你发得心安吗?如此下去,你会把十里八村的人得罪个净,到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,倒不如让我把喝干,省得你回头也找不到岸。你过去也是穷人,怎么得着点优势就忘本了呢?”

自从老李将河水喝干,山口河的河水再也没有深过,即使山洪暴发,也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事,洪峰一过,水就浅得很,来往行人再也不用花坐船的钱了。听说那船工事后反船劈劈烧了火,还请人用一页船板雕了老李吞饮河水的像,供在神龛里,他对家人说谎:“幸亏李龙王,不然,把乡亲和罪遍了我还不知道回头呢。”

只有那拴船的石柱现在还静静地立在河边。

八里沟村的人说,老李不光是个好龙王,还是个大孝子,从东北回来后,老李每年都要我次回来看望父母。有一年初夏,李富和妻子王氏在村南的山坡地里给谷子简苗,来了一位年轻人讨水喝,老人让他喝水,他手拿手壶和两位老人攀谈,问他们身体状况,问他们孝顺与否,问得越是详细,老人越是心里嘀咕,这到底是哪家亲戚的后生,和他们这这样亲近,对他们家又似乎很了解,交谈中,李富说天有点旱,简苗的生活有点紧,年轻人却说这都好办,弄得李富摸不着边际,直到老俩俩该回家吃午饭的时间了,年轻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,把手中的水壶放下,老人发现他一直没喝一口水,两位老人回家村边时,回头看见南山坡下起了雨,云彩不大,像是专为他家那块地下的。午饭后再去南山坡,他们看到地里下了足有四指雨,保苗被滋润得嫩绿滋生,还看到头午没简的一片谷苗也简好了。老俩口说,一定是他们的龙王儿子来看他们啦。

后来李富和王氏先后去世,出殡的时候,天阴沉沉的。棺材一抬出大门,就有一块不大的乌云罩在棺材上面的空中,下着濛濛细雨,棺材抬到哪儿,乌云就跟到哪儿,随着棺材缓缓前行,一直跟到墓地,人们看到,棺材下葬后,堆坟的人刚离开林地,就在林地里下了一场大雨,将坟堆淋得结结实实,有人还看见,雨刚停,有条黑龙在云中现了现身,向西北方向飞去了。此后每年龙母龙父忌日那天,老李都要回来给父母上坟,顺便给家乡送上一场雨。小时候,我们村的老人看到东方出现一条彩虹,就会说:“噢,今天是三月初一了,龙母的忌日,你们瞧,秃尾巴老李给母亲上完坟,要踏着那彩桥回黑龙潭了。”有人发现,雨后龙母坟周围常常是干爽的,还会看到一些烧过的纸灰香灰。清朝康熙年间,有人还在龙母坟前捡到过金盏玉壶,说那是老李上完坟忘在那儿的。

老李不光孝敬父母,对莱芜的乡亲是有特殊感情的。天旱了,只要设坛求雨,没有不灵验的,搬龙王下雨据说也很灵,那是后来的事。最早设坛祈雨,除了前边说的明朝天顺二年(1458年)县令伍礼,还有明朝弘治十七年(1504)夏天,莱芜境内旱蝗漫延,头一天谷地里还一片青乎乎的禾苗,第二天早晨去看,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谷秕,顶着几根叶脉动,时任县令何继州,先是颁令灭蝗,要人们在田间地头支起锅灶,将水烧得滚开,把捉来的一袋袋蝗虫倒进水中烫死,然后捞出再倒。但这样做收效并不大,根本止不住那铺天盖地的蝗虫漫延,谷苗照样大片大片地被吃掉。何县令心急如焚,毫无办法。这时有人提出,何不效仿伍县令祈雨求黑龙王帮助灭蝗,如能祈来一场大雨、急雨,甚至带些小小的冰雹,或许能杀死不少蝗虫呢。何县令急忙来到八里沟,在龙母庙前设坛,当时李富、王氏已不在了,县令请来老李的两位胞弟,率领县和地方上大小官员,以及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上百人一齐祈祷。何县令亲笔写了《祈雨文》,文中说,如果得不到龙王垂怜,他宁可引咎辞职。果然,祈雨仪式刚完,从西北方向涌起了黄风和黑云,天立时黑了下来。雷鸣电闪连成了片,响成了串,随后噼哩叭啦下起豆大的雨滴和米粒似的霰粒,还夹杂着玉米粒大小的冰雹,雨滴、霰粒、冰雹一阵猛砸,只几分钟地上已水流成河,水面漂着大大小小的蝗虫。一会儿雨过天晴,艳阳高照,何县令带领人们到田野里察看,庄稼丝毫未损,地上的死蝗虫一洼一堆,满地里找不到一只活蝗虫了,人们都说,何县令的诚心感动了黑龙王,特派三太子下了这么一场灭蝗雨,及时雨,救命雨,黑龙王可真会用人,后来,许多县令仿效伍、何祈过雨,如万历年间的郭邻、康熙年间的叶方恒等,县志上都有记载。

由于老李尽职为民,人们十分感激他,在黑龙潭为他修了庙,为他一家人塑了金身。庙里共有十二尊神像,除了老李和四位娘娘,还有四位太子及龙孙,过去哪个地方旱极了,农民便要搬龙王,这十二尊神搬谁都行,最管用的是老龙王和钱娘娘,搬到哪下到哪,有一年钱娘娘被搬去下雨,一直下到河南老家,钱娘娘恋家,再也没有回来,三太子性情暴躁、顽皮,好恶作剧,要是搬他,耍起辇来不是往麻地里钻,就是爬墙头,下雨下没什么好雨,常常是风暴雨疾,还带着冰雹,一般情况下人们不搬他。老李也不大喜欢他,怕他惹事扰民,所以天旱时便用铁炼子将他锁了,不许他出差。三太子自己倒是乐意有人搬。老一辈人讲,当年他们搬龙王走出庙门后,就听见庙里传出唏哩哗啦的铁炼声,那时三太子没人搬急的。

秃尾巴老李的时代过去了,现在水利设施配套,电闸一合水注流到地头,比搬龙王省事多了。搬龙王的事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。那时候搬龙王除了迷信色彩之外,还有旱中取乐的成分,所以老人们说起来,眉飞色舞:“有一回我抬辇,搬的是三太子,那辇耍起来都平梁了。起先是两腿不能着地,耍到欢处,身子都被甩平了,只得双手死死抱住辇杆。用句年轻人的话说,可真够刺激的了。”时代过去了,但老李一心为民,为官一任泽被四方及勇于跟恶势力斗争的精神,却非常值得后来人学习。

 

 

文中涉及人物的文献依据

1、秃尾巴老李,依据八里沟光绪陆年重修《李氏族谱》,见复印件;

2、龙母,八里沟村东北李家林中有龙母坟一座,墓前有龙头石碑,中堂有“龙母之墓”字样,此茔及碑已于平墓建大寨田时被毁;

3、伍礼,县志:“伍礼,江西临州进士,景泰末令莱芜政事,文学为一时之最。天顺二年大旱,礼祷于神,翌日果雨,自为文以记之”;

关于魏娘娘、康娘娘、边娘娘、西山口、康陈村、边王许皆有传说,且能指出她们的族系。钱娘娘故事也有流传,河南也有此等传说。本故事经八里沟李万兴审阅并认可。

故事来源:1959年冬,八里沟村李兰诰、葛洋忠提供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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